散记 | 张颐武:语言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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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于这些岛屿的存在感到真正的欣悦,它们会给予人一种力量。这些语言的孤岛在散播一些母语的信息,可以让少数族群获得诗意和寄托。

原文 :《语言之岛》

作者 |北京大学 张颐武

最近我和妻子到新西兰小住,那里是太平洋中的国家,悬在大陆之外,青山绿水,环境优美。从繁华的最大城市奥克兰开车不远就是大片的草地,时时可以见到牛羊在吃草。这种环境当然非常适于居住,于是乎许多亚洲人也愿意移居此处,在奥克兰的一百万人口中,中国移民已经占到了10%。在最为繁华的皇后大街上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也几乎时时可以听到乡音,看到中国餐馆和为中国游客服务的旅游纪念品店,许多洋人的店面都特意安排了中文介绍。而我的岳父岳母家居住的离奥克兰一百公里的小城汉弥尔顿也有不少中国人。我们街对面住着台湾来的杨先生,在街上见面聊天时,他竟然是一口纯正的京腔。而在小城大学的麦当劳店中可以看到年龄非常小的中国孩子,他们和我们在北京常见的高中生没有任何不同,大声用我们的母语谈论着一些他们觉得有趣的事物。他们都是被远在中国的父母送来学习英文的。特别有趣的是,我竟然也发现了十几份中文报纸,那里所讨论的许多事情非常接近东京的中文报纸。从那些报纸看来,那里的中国人也面对着有关政治的分歧与争论,也面对着如何与主流社会相处的困惑和苦恼,也有认同方面的诸多游移和矛盾,那种感受与东京我所熟悉的一切都似曾相识。这些报纸也摆在中国物产店和中国餐馆的门口,等待自己的知音,而川流不息的中国人也异常迅速地将这些母语的报纸取走。中国移民的劳作与创造的痕迹也非常明显,他们也开始在各种行业中显示自己的力量。

那里的中国餐馆似乎比东京的更加中国化,几乎是粤菜的一统天下,但做得非常地道。奥克兰新市场中有两家比邻而居的广东馆子:一家“羊城小馆”,装修豪华,占据街面引人注目的位置;另外一家“新城小厨”则在二楼不起眼的地方,非常像广东的某些小馆子。不过菜都有可观之处。在汉弥尔顿大街上的那家唯一的广东饭馆“新都”,菜也不错。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广东人,我们去几次都有不少人。在这些饭馆中,广东话和普通话是标准的语言,而英语几乎是不存在的。我坐在这些饭馆中恍如进入了广东或者北京的某家饭馆,似乎丝毫没有身在异乡的感觉。就好像在东京的某些华人物产店中,你会感到中文似乎是这里的优势语言。我曾经亲眼见到一个不懂中文的日本人在中国店中买东西时的局促感觉,因为周围的一切与外边主流的东西相距甚远。而在奥克兰的“羊城小馆”,我也见到了在这里显得局促的洋人,他们拿筷子的样子的确让人忍俊不禁。当然,这些物产店、饭馆和报纸有了与昔日的祖国不同的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广东人喝早茶的习惯,在奥克兰的中餐馆就改为喝午茶,以适应当地的生活习惯。但它们无疑顽强地保留了那种来自故乡的传统、语言和自我认同。

我突然感受到一个在主流社会之外的少数社群的创造力和可能性是可能以不同的方式释放的。在主流社会的汪洋大海之中,一个没有根基的移民社群似乎面对着非常矛盾的选择。尽管全球化使得“漂泊离散”成为人生的一种经常出现的境遇,但绝对的疏离和孤独仍然是不可忍受的。于是,在“融入”主流社会和“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之间的选择是非常微妙的、复杂的、危险的平衡。过分地热衷于“融入”则可能既失掉了自己的认同和归属感,也并不能够真正获得他人的认同,因为融入并不是一厢情愿的,你愿意丧失自己的一切时,别人未必能够无私地接纳你,而你也不可能按照你的意愿抛弃自己的一切。语言、历史、生活方式的刻痕不可能彻底抹去。而彻底的“保留”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你不可能与主流社会完全疏离,你仍然不得不和那个社会打交道,你仍然不得不改变自己。所以,“漂泊离散”未必是讨好自己的环境,也未必是抗拒这个环境,而是在二者之间取得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的复杂性似乎是我这样的局外人未必能够明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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